观点

一位华德福高中教师的新年回顾与展望

配图来自海声网站学生作品

过去好几次的高中说明会,海声高中团队一直和家长分享毕业生的图像是:一个独立自主负责并清楚自己人生方向,同时又能贡献社会的年轻人。

编者注:非常感谢台湾海声华德福教育(网址)九、十年级导师李仁裕的精彩文章和欣然授权(根据需要编者对标题做了修改,原文标题为:新年回顾与展望),在本文他向我们呈现了华德福高中阶段的教育图景。在大陆,高中还只是刚刚起步,很多家长和教师想必也非常想有更多的了解,在联系的时候,李老师特别叮嘱,一定要备注上:“这只是初步的想法,后续还需要大家一起努力找出前进的路。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不适宜讨论政治的此地,本文部分内容如有不适,请自行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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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仁裕(FB
撰文:2016年2月10日

我深深觉得成为华德福老师是一件幸福的事,在陪伴孩子的日子里,我也渐渐找到前进的路。感谢这一切~

陪伴傅老师坐月子的这两个礼拜,每天看着孩子奋力吸奶的模样,内心满满欢喜与感动。生命是如此的奇妙和神圣,我们每一个人都曾走过同样的路来到世界。但是我们又将走向何处呢?我们如何找到此生该走的道路?又如何完成生命任务?看着孩子纯真的面容,我不禁深深的想起这些问题。

下一学期,即是我带这一班孩子进入第四年的全新时刻,此时,我的内在也掀起一波一波觉醒浪潮,冲撞侵蚀固着的我,仿佛有道曙光穿透蒙蔽的双眼,让那被重重旧习、价值判断捆绑的我一点一点的剥落。好漫长的追寻啊!经过几年行走山林、亲近土地、生命课程的洗礼,终于渐渐看清楚前进的道路。简单来说,未来一年的工作重点将会带着孩子们更深入的与台湾连结。这其中的发展脉络且随我慢慢道来。

过去好几次的高中说明会,海声高中团队一直和家长分享毕业生的图像是:一个独立自主负责并清楚自己人生方向,同时又能贡献社会的年轻人。为了达到目标,学校依照孩子各年级发展设计了一系列的专业课程,除了开拓孩子的学习广度、视野,更重要的是帮助他们更深入的探索内在,透过课堂中的对话一次一次的学习辨认:我是谁?我与世界的关系?生命的真实面貌为何?了解知识并不只是一堆繁杂的文字或数字,而是丰富的生命智慧。例如,冬季刚上九年级的排列组合,我们从教室座位排法开始讨论,二十人二十椅共有几种排法?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先从最简单的一人一椅排起,接着两人两椅、三人三椅、四人四椅、五人五椅,透过相同组合标示同一种颜色,从中找出规律。大家常常在找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全体兴奋得跳起来。孩子们最大的收获并不在找到解答,而是明白再困难的问题我都能从基本的原型一步一脚印的抵达终点。在计算推演公式的过程中,我也从中经验到,随着来来回回比对前后组别的异同,一层一层慢慢地解开复杂现象背后环环相扣的关系,在我眼前仿佛有一朵花正不急不徐地开展!这不是纯抒发情感的幻想,是亲手一步一步建构所体会的真实感受。好美啊!这是过去只会背公式的我从来不曾感受过的真实的美。在那一刻,数字不再是死的,而是成了一笔笔美丽的颜色,在我内心不断翻涌示现万物的样貌,吸引着我更往前去挑战、探索。这才是真正的学习啊!不再是为了考试而学,纯粹只是想更了解世界的美、与我的关系为何而学。唯有奠基在这个基础上,孩子才能为自己而学,这也是华德福课程的精华所在。

但进入高中之后,还有一项更大的挑战等着他们,甚至可能连大人们都仍在寻找解答,这个问题就是“我是谁?”。从我个人求学经验和目前累积三年的教学经验,我觉得这是华德福教育和体制内教育最大的不同,虽然求学阶段也曾思索人生的问题,但一切的疑惑、不安、愤怒、悲伤,通通在考试求高分的目标下,潜入了生命底层,成了一股莫名忧郁的暗流,无处可解无法可逃,只好将目光向外投射,试图透过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以表面上的成绩来缓解对人生的迷惘。但就算拿到亮丽的文凭,人生是否从此一帆风顺,或更直白的说,是否就此拥有一个意义丰富的人生?你我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为了解“我是谁?”,我重新整理个人生命经验和与孩子相处的过程,以及细细思索宜玲校长一直提醒的,我们必须从脚下出发,踏寻自己的民族魂,渐渐形塑出未来行动的核心精神,以简单的一句话来说:成为一个真正与土地连结的台湾人。

这件事为什么如此重要?而它的意涵又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简单从这一次的总统立委选举谈起。不论我们各自支持的党派是谁,那一天台湾又再次写下历史性的一刻,诞生华人世界第一位女总统,以及完成第一次的国会政党轮替,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啊!虽然眼前有各种严峻的考验,不论是国内的经济已连续12个月出口负成长,打破2009年金融海啸的纪录,或是两岸关系再度充满变数。此时此刻我们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清新的能量,过去陈腐的一切开始有了转变的机会!

为了让孩子们与生养我们长大的这块土地有更紧密的连结,期末最后一天我花了一些时间和他们讨论本次选举的意义,特别是投票前一天发生的周子瑜道歉事件。原本单纯是一起艺人反台独的小事件,没想到最后变成全民愤慨、炮口一致对外的情势,甚至对选举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从孩子们踊跃的回应中,看到这个事件对她们有极大的冲击,第一个原因是年纪相近,因而更能感受其中的委屈与害怕,第二个原因是大家认为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配合节目演出、挥舞国旗并说出自己来自台湾的下场,居然是孤零零无助地站在摄影机面前忏悔,说出自己也不明白的话。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何时连我们的出生地都成了禁忌?其实如此残酷的现实早在各种国际场合屡见不鲜,不能拿国旗不能唱国歌,已成为两岸的默契,只是一般人不太有机会碰到,所以无切身之痛。这一次的突发事件真是彻底地脱下了国王的新衣,原来“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只是一种幻觉,“今日周子瑜、明日台湾人”才是绝对的真实。

但醒了之后又该如何呢?我和孩子们分享网路上针对此事件的评论,有一点值得我们深思,它说这个危机不会只出现在演艺圈,将会是各行各业即将面临的处境。未来当中国开始用经济手段来胁迫我们配合时,是否有足够的准备开拓其他国家的市场,这需要什么样的能力及视野?而此时此刻的你们该预备什么?

令人振奋的是,在地方首长、总统立委这两次重要的选举中,出现一个铁铮铮的事实是:年轻人的世代已真正来临!过去依靠人情事故家庭背景的传统选举模式,正慢慢的被网路世代以真实的数据和第一手的深度报导打破,重新让人民看见事情的真相,一同升起行动的意志,从四面八方参与时代的变革。因此最后我提醒孩子们,你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握有强大的数位工具,如果你善用它,将能够挣脱传统媒体、知识的制约,听见不同角度的声音,建构更深更有创见的观点,成为改变社会的重要力量,别让它变成只是追逐流行享受娱乐的工具。

以上的事件分析,凸显这次选举结束后大家开始关切成为“台湾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但网路上的讨论最后常沦为不同政治立场彼此互相攻击,原因是焦点仍放在人身上,想在不同的生活背景相异的成长经验寻找共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此从政治的角度来讨论“我是谁?”这个问题,会发现重点并不在究竟要统一还是独立,而是每一个人清不清楚何谓“台湾人”的样貌。这份样貌与血统无关、与年龄性别无关、与社经地位无关,它的清晰度来自于我们是否真实活在台湾这块土地上,与它共生共存。是否能深深感受灌溉农田的河是我们的血液,含养万物的山林是我们的脊骨,孕育生命的海洋是我们的心脏。不论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或来自国外的新住民,通通只是短暂依附其上的客人,台湾才是主人,不是我们强加私己的欲望来改造这块土地,而是了解顺应土地的特质与它共荣共生,这才是正港的“台湾人”。我期待,每一个孩子能多多关心参与发生在台湾这块土地上的事,了解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哪里去。也许答案短期内无法解决复杂的政治问题,但至少在寻找“我是谁”的过程中,能因为长期接触真实的土地,对家园产生深刻的爱。这份爱,将帮助我们在不同的立场上,有一个深度对话的基础。这份爱,也会帮助我们吸收土地的力量,并融合不同族群的特质,长出“台湾人”的面貌来回馈一份力量给世界。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试着描绘未来一年的工作重点和方式,有两个方向要努力,具体实施细节等开学与高中团队讨论过后,会一并在班亲会公布。第一个是邀请大家与孩子们更积极深入接触台湾土地的人事物,我们会在自然日或周末安排参访活动,让孩子们与不同领域但抱持理想性地与土地工作的人建立连结,这将会是一个连续且长期性的活动,孩子们也可透过实际接触慢慢发觉自己的兴趣,为十一年级的社会实习做准备。

第二个是面谈方式的调整,要先跟大家说声抱歉的是,这个寒假我必须陪伴傅老师坐月子,没有时间安排面谈,再者几年面谈下来的经验,进入高中阶段后我觉得到了该转变的时机。这三年来处理孩子问题时,我发现协助青少年发展自我,已无法如中小学阶段,由父母和老师面谈,提供建议调整孩子的生活学习作息即可。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习性,不见得愿意接受大人的建议,或在理智上虽然明白道理为何,行动上无法自我要求。因此,面对如此困难的情况,我们的角色必须从园丁守护者转变为支持陪伴的朋友。愿意花更多时间倾听他们的想法,给予尝试犯错的机会,不以大人的意见强加主导,而是让他们拥有自己的选择,但同时勇敢承担后果。所以,理想上面谈的形式不再是大人自己谈,而是孩子自己来跟我们分享他的学习成果、困境以及希望协助的地方。如何让他们愿意在大人面前打开心面对内在的黑暗,是身为父母的我们最艰钜的挑战也是最大的福气。老师只能充扮一时沟通的桥梁,家人才是永远温暖的港湾。

谢谢学校,谢谢你们,更谢谢相遇的这群孩子。让我朝着一个成熟大人的路上迈进。

新年快乐

九十年级导师  李仁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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