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華德福學校如何在一年級保留幼兒教育的時間節奏
在挪威的華德福學校,六歲的孩子已經是小學生,但他們的一天並沒有被分割成一節節課和一次次課間休息。教師要照顧學校的安排,也要留意孩子正在發生的事情:一場遊戲是否剛剛進入佳境?一個故事應該何時開始?孩子為什麼需要每周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
英文原題:六歲入學:關於一年級教師如何在學校作息框架內延續幼兒園式時間安排的研究
作者:Renate Østergaard
作者單位:Rudolf Steiner University College,挪威奧斯陸
原刊:Research on Steiner Education,第16卷第II期,2026年
編者導讀
第一期談到了三種不同的時間體驗:可以用鐘錶計量的線性時間、周而復始的循環時間,以及需要教師敏銳把握的關鍵時機。到了第二期,我們終於走進一年級的日常生活。
在挪威的華德福學校,六歲的孩子已經是小學生,但他們的一天並沒有被分割成一節節課和一次次課間休息。教師要照顧學校的安排,也要留意孩子正在發生的事情:一場遊戲是否剛剛進入佳境?一個故事應該何時開始?孩子為什麼需要每周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
研究者訪談了四所學校的五位一年級教師,從他們的講述中歸納出四種運用節奏的方式:兩極交替、活動順序、儀式和時機把握。這四個看似簡單的詞,背後都是具體而細緻的教育判斷。
四、研究方法
本研究以挪威四所華德福學校的五位一年級教師為訪談對象。其中一所學校設有兩個平行的一年級班,我分別採訪了這兩個班的教師。五人中,三位接受過學校教師培訓,兩位接受過幼兒園教師培訓。訪談時,他們都專門負責一年級教學。
訪談於2023年6月進行。當時,這五位教師分別擁有1年、2年、3年、5年和10年的一年級教學經驗。
挪威共有33所華德福學校,分布在全國各地,其中約三分之一位於奧斯陸及其周邊地區(參見挪威華德福學校聯盟網站)。我選取的四所學校中,三所位於奧斯陸及周邊,一所位於挪威南部;按環境劃分,三所位於鄉村,一所位於城市。
這些參與者此前都與我相識。訪談前,我向他們說明了研究主題、錄音安排,以及他們有權退出研究。
我採用半結構式訪談。這種方式既有預先確定的主題和程序,也允許研究者根據談話內容隨時追問,從而發現事先沒有預料到的細節和看法(Brinkmann與Kvale,2015)。
訪談主要圍繞三個問題展開:
- 一年級教師怎樣在教育實踐中運用節奏?具體運用在哪些方面?
- 教師為什麼要以這樣的方式運用節奏?
- 在運用節奏開展教育工作時,教師遇到了哪些機會與挑戰?
Nilssen(2014)提醒我們,採用質性研究方法的研究者,必須意識到自己可能帶有的先入之見、主觀立場和個人偏向。
我在奧斯陸的魯道夫·施泰納大學學院從事幼兒教師培訓工作,十六年來一直到幼兒園和一年級課堂進行實踐訪問。這些經歷使我對研究對象有一定的預先認識,而這種認識既可能帶來問題,也有其優勢。
風險在於,我可能已有較強的個人觀點,因而難以與訪談內容保持足夠的距離;優勢則在於,我具備相關專業知識,能夠提出有針對性的追問,儘可能收集並形成有意義的研究資料(Nilssen,2014,第29頁)。
要從資料中得出可信的結論,研究者就應當向讀者清楚交代自己的分析與解釋依據(Postholm與Jakobsen,2021)。為此,我參照Braun與Clarke(2006)提出的六步主題分析法,對訪談材料進行了分析。這套方法既有明確的分析步驟,又保留了一定的靈活性,適合本研究的資料。
第一步,我親自將訪談錄音轉寫成文字,然後通讀全部訪談材料,熟悉其內容。
第二步,我重新閱讀訪談,初步記錄材料中有哪些值得關注的想法與信息,再將資料歸入六個類別,以便整理、濃縮出可供分析的內容。
第三步,我結合研究問題和相關理論,從六個類別中確立了一個主要主題——節奏實踐,並進一步分出四個子主題:兩極交替、活動順序、儀式、時機把握。
第四步,我檢查這個主題是否最能回應研究問題,同時考慮是否需要合併、拆分或新增子主題;接著再核對主要主題、子主題與原始資料之間是否彼此吻合。
第五步,為避免不同子主題的內容相互重疊,我進一步劃清每個子主題所涵蓋的範圍。
第六步,整理並討論研究結果,形成下文各節的分析。
這裡必須說明本研究的一項局限:我採訪了教師,卻沒有直接觀察他們的日常教學。 因此,研究結果只能說明教師如何描述自己對時間與節奏的運用,不能據此斷言他們在課堂上的實際做法必然與描述完全一致。儘管如此,了解教師自己怎樣理解和強調這些實踐,仍然具有重要價值。
五、時間與節奏安排的四個實踐特徵
研究發現,對於這五位一年級教師來說,時間與節奏都是日常教育中不可缺少的資源。儘管他們來自不同學校,對自己如何安排時間、運用節奏的描述卻高度一致。
這些實踐可以歸納為四個方面:兩極交替、活動順序、儀式和時機把握。
1. 兩極交替:一天也需要有呼吸
五位教師都提到,在整個學年中,日常生活與季節性慶典等特殊活動會有節奏地交替出現。他們也一致認為,四季的輪轉構成了全年的大節奏,其他節奏都建立在這一基礎上。
一天的生活則像鐘擺一樣,在成人帶領的活動與兒童自主安排的活動之間來回擺動。教師常用「吸氣」和「呼氣」來形容這種交替。
一位教師說:「孩子們有時候安靜地坐著,有時候活躍地動起來;有些活動由我來帶領,有些則由他們自己決定。」(訪談2,第1頁)
教師們發現,就連孩子的自由遊戲,也有自己的呼吸節奏:
我覺得,自由遊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呼一吸。孩子們自由玩耍時,有時候會安靜地坐著,假裝吃東西,或者只是坐在旁邊聽別人說話。另一些時候,他們又會跑來跑去,互相追逐,或者在地上打滾。……所以我覺得,在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在經歷這樣的呼吸。……有時聲音很大,活動很熱鬧,接著會慢慢安靜下來,然後又熱鬧起來。(訪談2,第3頁)
從華德福教育的角度來看,這種在相反狀態之間有節奏地交替的做法,體現了一種教育理念:通過活動的起伏變化,幫助兒童保持活力,避免過度疲勞(Steiner,1982)。
但一年級的節奏與學校其他年級有明顯不同。五位教師都表示,他們的一天仍然採用接近幼兒園的安排,擁有相對獨立的作息,不按照一節課、一次課間休息的方式來劃分。
一位教師說:
課間休息這種安排並不適合他們。孩子們光是商量、計劃要怎麼玩,就得花不少時間。如果半小時後鈴聲響了,他們想好的遊戲根本還沒來得及真正玩起來。(訪談5,第2—3頁)
教師們普遍認為,不必嚴格服從全校課表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樣就能根據孩子的需要靈活安排時間。不過,當一年級自己的節奏與全校統一安排發生衝突時,也會帶來困難。
例如,一位教師談到戶外遊戲:「有時我發現氣氛變得太激烈了,就會帶他們去一個可以自己待著的地方……因為高年級的孩子有時候會讓一年級的小朋友覺得害怕。」(訪談2,第9—10頁)
另一位教師則看到與高年級學生接觸的好處:
白天大家會碰到彼此,這能讓一年級的孩子慢慢認識其他同學,也更有安全感。……我自己認識那些大孩子,也跟同事們相處得很好,這些關係都會讓一年級的孩子感到安心。(訪談4,第1—2頁)
與全校作息保持距離,也可能讓一年級教師覺得有些孤立。例如,一年級往往不參加學校的月會。月會是展示學生階段性學科學習成果的活動,全校師生會聚在一起,分享各班日常學習的一些片段(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170頁)。
一位一年級教師這樣描述:
我們有時會參加一點兒,比如聖誕節時到大禮堂去。但高年級平時舉行的月會,我們還沒有參加過。……其實我也希望能多看看月會。……不過,孩子們就連到了二年級上學期,也還不會真正主動參與這樣的活動,所以讓一年級的孩子積极參加,也不太自然。(訪談1,第3頁)
這位教師坦言,一年級暫時無法融入這些月會,讓她覺得「有點遺憾」。其他教師則選擇不參加,或者只帶孩子去當觀眾。
五位教師都表示,一天中約有一半時間留給自由遊戲:上午通常有約一小時的室內遊戲,下午有一至兩小時的戶外遊戲。此外,每周至少安排一次戶外遠足日,其中大部分時間同樣用於自由遊戲。
在教師看來,只有留出這樣充足的遊戲時間,才能與成人帶領的活動形成適當的平衡。
2. 活動順序:比幾點鐘更重要的,是接下來做什麼
一年級生活中的節奏,並不主要靠每項活動持續多少分鐘來維持,而是靠每天熟悉、穩定的活動順序。
一位教師這樣說:
我們不是看著鐘錶來安排一天。真正形成節奏的,是各種活動的先後順序,而不是每件事究竟花了多少時間。……你必須守住這個節奏,不能一走進教室就臨時起意、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當然,這不意味著節奏不能有一點新變化,或者中間不能有小小的休息;這些變化反而能讓孩子精神一振。但基本的節奏必須保持。(訪談4,第17—18頁)
每周的生活也有自己的節奏:到了同一個星期幾,活動和用餐的先後順序通常相同。比如,每逢星期四都進行烘焙,就能讓一些孩子感到熟悉和安心。
相反,如果平日里的活動順序突然發生變化,孩子很容易感到不知所措。一位教師說:
我很明顯地感覺到,只要哪一天的安排有點不一樣,孩子們就會糊塗;那些本來就有點坐不住的孩子,甚至會更加不安。……他們可能會問:「今天不講童話了嗎?」我說:「當然講呀,不過今天一開始就講過了。」他們已經忘記了,因為在他們心裡,童話本來就應該在每天熟悉的那個時候出現。(訪談2,第1頁)
所有接受訪談的一年級班級,每天都有一段由成人帶領的活動時間。不過,在一定範圍內,孩子可以決定自己參與到什麼程度。
例如,在繪畫日,大家會一起坐下來畫畫,但孩子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還要繼續畫第二張(訪談1,第5—6頁);與此同時,安排好的活動旁邊始終保留著自由遊戲的機會(訪談1,第8頁)。
教師們一致表示,一年級並不以學科知識的階段性進展為目標;他們做的事情,是在為未來的學習做準備。
一位教師說:「最重要的是創作的過程,以及創造本身帶來的快樂,而不是最後做出了什麼成果。」(訪談4,第8—9頁)
另一位教師則更看重兒童自身的發展:
我們更關心每一個孩子的成長。我希望比較的是:你現在跟過去的自己有什麼不同,而不是拿你去對照一個統一標準,看看「你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做到什麼」。(訪談5,第6—7頁)
3. 儀式:讓孩子自然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五位教師都認為,日常儀式能夠幫助孩子建立節奏,也讓一天的生活有了穩定的框架。
其中一位教師舉了這樣一個例子:
收拾完以後,我們會走進講故事的房間。我點上蠟燭,唱起講故事前的歌,然後開始講童話。講完以後,我們再唱同一首結束的歌。……我不會敲鈴宣布「現在大家集合」,也不會這樣做。通過這些小小的儀式,通過它們營造出來的氣氛,孩子們自然而然就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訪談4,第5頁)
儀式是一種文化活動,它往往長期保持穩定、定期重複,同時也包含豐富的感官體驗(Wicklund,2005)。進行儀式的目的,並不是越快結束越好。相反,參與者會以熟悉的速度和節奏把整個過程完成,並且留意其中的每個細節(第48頁)。
儀式讓人的注意力回到當下:眼前的顏色、周圍的氣味與聲音、人與人的動作和相處,都成為正在經歷的事情。
一位教師用很有意思的話形容自己的工作:「我們是在營造氛圍的人。」接著她說:「除了節奏,最重要的就是成人自身傳遞出來的東西。」(訪談4,第18頁)
因此,教師並不是機械地重複某個程序,而是要通過自己的舉止和參與,讓儀式真正成為一天中清晰可感的轉換標記,也讓相應的氛圍自然形成。
只有一位教師特別提到了節奏可能帶來的問題:「作為成人,你也許會慢慢陷入一種習慣性的麻木,做著做著,就失去了對自己正在做什麼的覺察。」(訪談4,第14頁)
除此之外,教師們普遍認為,穩定的節奏為教育工作帶來了很大幫助。
有人說:「節奏是基礎,其他一切都被它包容在裡面。」(訪談4,第11—12頁)
也有人強調:「節奏讓生活可以預期,也讓孩子感到安全。」(訪談1,第7—8頁)
他們認為,這份可預期的安全感,是建立良好關係和開展學習的重要前提。從成人的角度看,節奏還可以「節省精力,因為你在任何時候都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訪談5,第1頁)。
4. 時機把握:在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
一年級的節奏工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教師能否把握時機: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什麼時候應該繼續,什麼時候需要改變。
這種判斷會出現在不同的情境中。最常見的一種,就是活動的開始與結束。
一位教師說:
差不多十點要收拾了,但如果我看到孩子們正玩得特別好,就會再等等。……有時我會推遲十分鐘,或者一刻鐘,因為我看得出今天他們還需要多玩一會兒。反過來,如果他們已經玩完了,只是在四處亂跑,那我們就提前收拾。我不能把節奏定得死死的,精確到每一分鐘。我覺得,節奏應該跟著孩子走。(訪談2,第6頁)
另一位教師描述了怎樣幫助孩子從遊戲過渡到收拾和午餐:
接下來要收拾,十點半要吃午飯。……如果我突然說「現在就收拾」,孩子們一定會抗議。但我告訴他們「還有十分鐘」,他們就覺得自己還有好多時間,可以自己決定怎麼利用。過一段時間,他們也會慢慢懂得十分鐘究竟有多長。(訪談1,第8—9頁)
時機的把握還體現在那些可以持續整個學年的長期活動里,例如製作玩具木馬。這樣的項目不必要求每個孩子同時完成,而可以允許他們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做。
一位教師這樣講述編織木馬韁繩的經歷:
我們十一月開始用手指編織木馬的韁繩。有些孩子十二月就做完了……可最後一個完成的孩子,是兩個星期前,也就是六月,才把韁繩編好。整個過程中,他們一直都有機會接著做。毛線團和沒做完的韁繩放在籃子里,每周我們拿出來一次。有的孩子一次願意編十圈、二十圈,有的孩子想到要編兩圈就快受不了了。……那就只編兩圈好了,因為我們有的是時間!每周編兩圈,最後一樣能完成。事實也確實如此,每個孩子都完成得很好。(訪談5,第9—10頁)
第三種需要把握時機的情境,與一個班裡兒童所處的發展階段並不相同有關。
一位教師說:
這些一年級孩子之間的差異真的很大。有些孩子還深深沉浸在遊戲和想像的世界裡;另一些孩子卻已經開始慢慢離開那個世界,想接觸更真實的東西。有些孩子可以連續幾個星期聽同一個童話,我一講起來,他們幾乎就像進入了冥想狀態。另一些孩子則開始更加警覺,想往前走,也開始提出問題。所以,班裡的差異很大。要是照著一個刻板計劃,規定我們到什麼時候就一定得走到哪一步……我當然可以心裡有個方向,知道大致要往哪裡去,但接下來還是必須考慮每個孩子不同的需要。(訪談4,第7頁)
兩極交替、活動順序和儀式,都可以事先按照線性時間(Chronos)來安排;但真正的時機把握,卻屬於關鍵時機(Kairos)的範疇,無法提前寫進課表。
要把握時機,成人就必須讀懂孩子:既看到每個人,也看到整個群體當下的狀態(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這需要敏銳的觀察、良好的判斷、及時作出決定的能力,也需要經驗與直覺。
施泰納(2009,第39頁)指出,教師「靈魂中必須具有藝術感」,因為教育中有許多重要的事情無法稱量,也無法測量。
那麼,教師怎麼知道自己的時機把握得是否恰當?
一位教師把它比作音樂:「就像聽音樂一樣。如果哪裡不合拍,你會感覺出來。比如,孩子開始不安,玩不下去了。」(訪談4,第12—13頁)
另一位教師說:
我想,我只能一直看著孩子、觀察他們。如果一件事情拖得太久,或者總是做不完,我就會感覺到一種不安。這時我得想一想:好吧,我應該在哪個地方作些調整,才能讓他們把事情完成?(訪談5,第12頁)
因此,恰當地把握時機,離不開節奏本身所具有的靈活調整能力(Goebel與Glöckler,2002;Hoerner,2006)。教師需要利用這種彈性,讓一天中的「吸氣」與「呼氣」保持平衡。
在日常教育中,一年級教師不斷往返於即興應變與有序安排之間,正如Mathisen與Birkeland(2017,第1頁)所說,他們是「節奏的藝術家」。
他們一方面與孩子共同身處當下,跟隨整個群體正在形成的節奏;另一方面,也始終清楚地意識到學校一天的時間安排。
下篇預告:《遊戲與課表之間:華德福一年級怎樣守住兒童的時間?》
下一期將進入作者的討論與結論:長時間的自由遊戲和短暫的課間休息有什麼不同?季節慶典與全校月會為何會帶來不同的教育體驗?兒童的自由參與怎樣與學校要求相協調?
原文注釋及譯介說明
- 文中「訪談2,第3頁」等標註,對應原論文採訪記錄的編號與頁碼;原文形式如「(2.3)」,並不是本論文的頁碼。為照顧中文讀者,譯文將其展開,含義保持不變。
- 文中的「吸氣」「呼氣」是華德福教育用於形容活動狀態有節奏交替的比喻,並不專指生理呼吸。
- 本研究採用教師訪談而非直接課堂觀察,因此描述的是教師報告的教育實踐。譯文保留作者對此的明確限定。
- 本期對應原論文第135—139頁,從 Method 至 Timing 結束。完整參考文獻將在下篇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