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亞洲華德福教師大會論語研討

外國人究竟怎麼看待論語?他們真的能夠進入到我們的語境中去嗎?因本人參加亞洲華德福教師大會(Asia Waldorf Teachers’ Conference),記錄出來以供觀瞻,略探文化之異同。

原載:《教育家》雜誌

外國人究竟怎麼看待論語?他們真的能夠進入到我們的語境中去嗎?因本人參加亞洲華德福教師大會(Asia Waldorf Teachers’ Conference),記錄出來以供觀瞻,略探文化之異同。

華德福教育(Waldorf Education)是近百年前由魯道夫·施泰納從德國斯圖加特開始,最近兩年在中國大陸越來越有耳聞,它注重頭、心、手的整體發展,不但有自己的課程,也在教師培訓培養上自成體系。我這裡要談到的是我今年四月底去日本神奈川縣,參加亞洲華德福教師大會,由我帶日本、韓國、紐西蘭、泰國、菲律賓等國以及台灣地區的華德福老師討論《論語》。

我選擇了五個段落,分別為1,學而第一,英文為Book 1,「學而時習之⋯⋯」;2,子路第二十三,Book 13,「君子和而不同⋯⋯」;3,憲問第三十,Book 14, 「君子道者三⋯⋯仁者不憂⋯⋯」;4,衛靈公第二十八,Book 15, 「人能弘道⋯⋯」;5,堯曰第三,Book 20,「不知命,無以為君子⋯⋯」。

為什麼選這些文段,因為我想一些重要的觀念在裡頭,事實上我們也把文字寫在黑板上:

禮,君子,道,仁,學,命,翻譯成英文Ritual, Gentlemen, Tao/Way, Goodness, to learn, Destiny

這些都是《論語》裡面最基本的概念,由天、道及人、倫,由人、倫到天、道。

日本,韓國,很多老師都認識這些繁體漢字。

我先簡單介紹了歷史背景,講到「春秋」,與希臘大賢們時代相仿。春秋的意義,萬物生長滅絕,因為中國重農,強調農業的重要性,春秋代表時間的轉換。處決犯人也是依據春秋轉換。然後介紹了孔子的非常概略的生平。來路不正,據說父母野合,也有其它說法,總之父母沒正式結婚,生了他,三歲父親就去世,母親被逐出家族,生活艱辛,後來孔子做了管畜牧之類的小官,三十歲左右有了些名氣,向老子等先賢學習;後來又做大官,主持國君的會面;後來興學,到處遊走,學生們也跟著走。有一次在一個諸侯國里,那裡有權勢的人派人騷擾,最後他在一棵大樹下休息,那人派人把大樹給砍了,不讓他休息,環境險惡。總之一生奔波。給長夜人世帶來光明。

和我一起主持這個工作坊的老師,是泰國的Porn博士,他是泰國最大的華德福學校的創辦人。他補充說孔子的學校是世界上最早的學校,早於柏拉圖的Academy(柏拉圖學院)。

然後我請一位台灣老師讀中文,「學而」第一段。一位老師讀英語,我請大家感受了一下語言。我用的是法國的Arthur Waley的版本,內容如下: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The master said, to learn and at due times to repeat what one has learnt is that after all a pleasure?That friends should come to one from afar ,is this after all delightful?To remain unsoured even though ones merits are unrecognized by others, is that not after all what is expected of a gentleman?

我們根據語言分成不同小組來討論,有韓語、日語小組和兩個英語組。

雖然有一位台灣老師與我說中文,我們還是加入到了一個泰國老師、紐西蘭老師,和我們學校的懂中文,又懂英語的日文老師那個組,用英語討論。

他們提出幾個問題,重點是兩個:

  1. 為什麼把「學」與「習」、「朋友」與「君子」放在一起?
  2. 「習」翻譯成repeat,不是那麼合適;

第一個問題沒有直接答案。我們討論朋友為什麼重要,而學習,大家認為學習是重要的,是作為人的第一天性,當然,我們都是華德福老師,老師肯定會這樣認為,更別說孩童至上的華德福老師,大家打趣地說。我選它作為第一,我的初衷是展開教育的討論,也是論語這麼兩千年這個開篇的道理。但大家沒討論,就說「朋友」,朋友從遠處來,afar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朋友從遠處來這麼重要。紐西蘭老師說因為朋友總是帶來新的主意和想法;我說中國是農業社會,交通不便,朋友相聚情感快樂。帶來新主意,新觀點,不爭起來才怪。這裡其實我們完全是兩個論語,一個是思考路徑,一個是感受路徑,一個小小的問題引出去大大的觀點。

然後我們談到「習」,那個紐西蘭老師說「習」翻譯成Repeat(重複),不好。只重複怎麼行呢?一定有消化才行。他雖然不懂中文,但能感覺到意義。我說可以用Apply或者Application,就是有運用的意思在裡面,泰國老師說可以用Practice,練習,習,頭上羽毛重複,初生,鳥頭初生的羽毛。就是練習的意思,application有運用的意思,學以致用,也許還是練習(Pratice)比較好。大家說學習是重要的,感情關係也很重要,分享觀點,不亦樂乎。

人不知,不能Recognize(承認),得不到承認,但並不生氣,這就是真正的君子,那個紐西蘭老師說。泰國老師馬上接了一句,is that not after all what is expected of a waldorf teacher?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華德福老師夫)我們大家呵呵地笑,華德福老師不被承認,也是常事。

我們探討Gentleman,君子,也是用的Gentleman,因為我寫了一個「士」在黑板上,韓國老師就用「几子」這個詞問我,我沒聽清,他又說了兩遍,我反應過來是「君子」。「君子」,「士」,在這本書里幾乎卻都翻譯成了Gentleman,雖然個別地方翻譯成了knight。那個中世紀的knight,Middle age(中世紀),與君子相差的太遠了,印象中那可是Gentleman的反義詞——爭勝鬥狠之徒。所以紐西蘭老師說Gentleman,文雅的人,大家把玩了一會兒。

我們這個組對比討論了我給的「堯曰」,第三,也即論語集書的最後一個文段。英文book 20: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The master said, He who does not understand the will of Heaven cannot be regraded as a gentleman. He who does not know the rites cannot take his stand. He who does not understand words, cannot understand people.

我們中國人談論論語,引用論語,大家很熟悉,所以容易忽視一些形式結構的東西,比如這書的頭和尾。從學開頭,從命結尾,是什麼意思?因為是選出段落來給有一點了解論語的外國華德福老師看的,我考慮兩個問題:

  1. 什麼是論語的核心?
  2. 外國人怎麼能夠比較容易去理解?

總之我想用一個對照。因為我覺得從學、朋、知出發,收束到命、禮、言。總在說什麼東西。

我們討論「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命是什麼?destiny,我的第一直覺,命運嘛,如果讓我翻成英文的話,這本書上翻的是the will of heaven。紐西蘭老師說will這個翻譯的好,再從英文翻回來就是上天的意志,命是上天註定的,所以君子知命,人智學是承認命運的,哪個不承認命運?上天的一直帶來的生命命定的旅程,能夠「知命」就能「無憂」,也就能知進退。這真是個境界,既要投入,又要收的住,生命精彩的華章如是。

然後談到「禮」,紐西蘭老師用了Lawful來說,意思是法律的。我和Dr.Porn說「禮」是rites,或ritual,不是law。但古代的禮,周禮,確是包含一種法律的東西在裡面,孔子談到的「子為父隱」之類的就是典型的法律問題。「禮是比較soft(柔軟),」我說,「Law is hard」。法律是比較僵硬,紐西蘭老師的理解,沒有法如何立?法是立的基礎啊,對於中國人來說,到了無辦法才談「法」,有法哪用這麼撕破臉的來?

「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言」又討論了一陣。

Words,什麼是words,外國幾個老師都說不懂,語言那麼重要嗎?聆聽他的語言就知道這個人了嗎?我覺得是這樣啊,很簡單嘛,他們不這樣認為,因為有人說什麼,很難區分,這是他們總體的意思。他們也提到聖經的「太初有言」。

然後我們請大家把討論的意見按小組順序分享一下。大家都談到repeat的問題,日本老師問了幾個問題,沒記下來,關於年代什麼的,總之問題很普通。一個韓國男老師用韓語讓他們老師翻譯他的問題給我,關於「春秋」,他說他以前聽老師講「春秋」,是指當時很多國家興起,又衰去,如春起秋落。我記起在以前書中看到的這個說法,肯定了這位韓國老師。

大家又說到湯因比,Arnold J Toynbee,historian(歷史學家)談到的希臘城邦模型和秦帝國模型,Porn博士又談到柏拉圖,蘇格拉底與孔子,老子同時代。語氣中有一種東方人的榮譽感。

第二天我們接著討論剩下三個文段: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The master said, the ways of the true gentleman are three. I myself have met with success in none of them. For he that is really good is never unhappy,he that is really wise is never perplexed, he that is really brave is never afraid. Tzu Gong said, that, master, is your own Way!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The master said, the true gentleman is conciliatory but not accommodating. Common people are a ccommodating but not conciliatory.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The master said, A man can enlarge his way; but there is no Way that can enlarge a man.

第二天我一看大家手裡都有了不同語言的文本。中文、英文、日文、韓文,甚至泰文。

於是大家討論「道」tao。

「完全不懂在說什麼。」大家的總體印象是這樣,「弘」翻譯里用了一個「large」,我接觸以前以為要用「enlarge」,使它放大漢語怎麼說?弘,弘揚,發揮,我覺得用to develop或apply,其實不錯。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大家都說不懂,選這個文段我的初心是和「君子不器」相連,君子是道的體現者,包括他的身體、心靈、精神,「道」與精神在這裡同義,我理解的道就是大海和各種水,水滴的關係:雨水,礦泉水,潤膚水⋯⋯

我關於這個談了一些,自然就引出了水,韓國老師頻頻點頭道與水的關係。華德福教育的哲學背景人智學是人智學(anthroposophy),anthropo,人,拉丁語,Sophie,智慧。認為人是精神的承載,所以大家說不懂前面那句話,我還是有些吃驚,很好理解啊,人承載精神,發揮精神嘛。

然後談和而不同,簡體「和」與繁體「和」日本老師是否同一個字。當然是。「和」是什麼呢?Harmonies,Harmony,翻譯用的是conciliatory。我問過德國老師,瑞士歌德館教育部負責人,他說這個conciliatory還不錯,保有自己的東西。紐西蘭老師把他與「同」相比較:accommodating,認為是有compromise妥協的意思,那麼就是君子妥協,也堅持個體獨特的東西,小人只求相同妥協,不會堅持自己的東西。

有一個單詞是subjecting,我當時也想到,順應。外國老師們談到這是內心的生活,很困難,很難做到理想化。

我們探討到無論談到士,君子,都是一種理想的人,人格,personality,引出理想人格,下一個文段「樂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所謂夫子自道。大家讀了一下,很快說出good,goodness,仁;wise,wisdom,智;brave,bravery,勇,是三個層面的東西,善的,思考的,意志的,也是人智學人的三個層面,意志,情感,思考,當然意志的勇也與道德的善聯繫在一起。

最後大家總結出,華德福老師就是孔子描述的那種君子。孔子都說他做不到,所以,華德福老師肯定也只有懷揣理想去做,如果再不吃飯,就可以騰雲駕霧了。

我最後總結了一下,就是論語強調人,強調人的關係,社會倫理,Porn補充說有classes,有等級的,也說孔子是一個鮮活的master(聖者)。

下課了,韓國同學說明天還有沒有,我說只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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