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华德福学校如何在一年级保留幼儿教育的时间节奏
在挪威的华德福学校,六岁的孩子已经是小学生,但他们的一天并没有被分割成一节节课和一次次课间休息。教师要照顾学校的安排,也要留意孩子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场游戏是否刚刚进入佳境?一个故事应该何时开始?孩子为什么需要每周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
英文原题:六岁入学:关于一年级教师如何在学校作息框架内延续幼儿园式时间安排的研究
作者:Renate Østergaard
作者单位:Rudolf Steiner University College,挪威奥斯陆
原刊:Research on Steiner Education,第16卷第II期,2026年
编者导读
第一期讨论了儿童所体验的三种时间:钟表衡量的线性时间(Chronos)、反复回归的循环时间(Aion),以及需要在当下敏锐把握的关键时机(Kairos)。第二期则走进五位教师的一年级课堂,看见他们怎样通过活动的交替、稳定的顺序、富有感官体验的仪式,以及灵活的时机判断来组织一天。
到了最后一篇,作者提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六岁儿童进入了真正的学校,幼儿园式的自由游戏和节奏能否继续存在?它们与全校的课表、月会、学习进度和共同生活之间,又会发生怎样的冲突?
这篇研究并不把华德福学校的一年级描绘成没有问题的理想世界。相反,作者认真讨论了它的优势与局限:孩子拥有足够的游戏时间,却可能与其他年级相对疏离;教师允许每个人按自己的速度活动,却不容易用统一标准衡量学习进展;六岁的孩子虽然在行政上已经入学,在教育实践中却仍延续着幼儿阶段的生活。
理解这些真实的矛盾,或许比寻找一套可以照搬的课表更重要。
六、从线性时间、关键时机与循环时间看一年级的教育节奏
为了回答本文的研究问题——在学校既有的作息框架内,一年级怎样才能采用类似幼儿园的时间安排,以及这种安排对儿童的游戏意味着什么——下面将结合访谈资料,从线性时间(Chronos)、关键时机(Kairos)和循环时间(Aion)三个角度,讨论幼儿园与学校在时间运用上的几个重要差异。
1. 自由游戏,还是课间休息?
华德福教育十分重视儿童的自由游戏。要让游戏真正发挥作用,孩子不仅需要经常有机会玩,还必须拥有足够长、不会轻易被打断的游戏时间。
学校通常把一天明确分成上课和课间休息,而幼儿园的时间则更灵活:自由游戏可以持续较长时间,由成人带领的活动反而相对短暂。
Goble(2020)认为,学校教育更接近线性时间(Chronos),幼儿教育则更多地体现关键时机(Kairos)的特点。
研究中,一年级教师认为“课间休息”这种安排不适合六岁儿童。从这一回答可以看出,他们重视的并不只是游戏的某种教学功能,而是游戏本身的价值。
一天中安排较长、连续的自由游戏时间,是华德福一年级与学校其他年级最鲜明的区别之一。
Goble(2020)指出,要让儿童有机会充分投入当下的游戏体验,恰恰需要成人在可以计量的时间上给予他们足够宽裕的安排。换言之,只有先留出充裕的钟表时间,孩子才有可能真正忘记钟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
挪威华德福学校课程也强调,应当为自由游戏提供充分的时间,因为这使儿童有机会进入深度专注的状态,并体验创造的喜悦(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46页)。
华德福学校一年级如此重视游戏,是其一个鲜明特点(Gelitz,2024)。与挪威公立学校中常见的“学习站”活动相比,这一点尤为明显(Olsson,2024,第37页)。
在学习站活动中,儿童每隔十五分钟就要换到教室的另一个区域,进行另一项活动。其中一个活动站有时也被称作“游戏”。
但根据本研究中一年级教师的描述,十五分钟不足以让儿童真正进入深度游戏。短暂而严格限定的线性时间,很难为孩子创造充分体验关键时机的条件,也几乎不给活动中自然形成的“吸气”与“呼气”留下空间。
在华德福一年级,教师会留意儿童游戏中的起伏与变化,把这些观察作为判断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游戏的依据。教师并不是放弃安排,而是在日常教育中有意识地运用游戏自身的节奏,为游戏创造更合适的条件。
受访教师认为,每天上午和下午在室内、室外安排较长时间的自由游戏,是孩子能够深入游戏的前提。
由于一年级的教育高度重视实际操作活动(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45页),给予游戏如此多的时间,也体现了华德福教育的一项基本认识:对一年级儿童来说,游戏是最重要的学习领域。
游戏既回应了六岁儿童此时此刻的发展需要,也为日后的学科学习奠定基础。
不过,把游戏放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也会带来另一个问题。由于一年级拥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孩子与学校中其他年龄段儿童一起游戏的机会反而减少了。这可以被视为一种不足。
因此,要让游戏真正发挥其全部价值,关键不仅是保证游戏时间,还要认真考虑为游戏创造了怎样的环境与条件,以及这些条件究竟提供了什么样的游戏机会。
2. 季节庆典,还是全校月会?
季节庆典是华德福学校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学校每年都会庆祝四季的变化,以及与这些季节相关的基督教节日。
由于庆典会在一年中按相对固定的节奏反复到来,它们尤其体现了循环时间(Aion)的特点。
幼儿园和学校都会举行季节庆典。因此,一年级儿童既能认出自己在幼儿园里已经熟悉的节庆活动,又能在与全校师生共同庆祝时,感受到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学校共同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季节庆典以熟悉、可靠的年度循环,为幼儿园与小学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
一年级平时不完全按照全校课表生活,因此,全校共同参与的季节庆典对于他们建立归属感、融入学校集体,尤其重要。
全校月会同样会定期举行,但它与季节庆典有一个重要区别:季节庆典跟随自然节奏,月会则主要让学生、教师,有时也包括家长,聚在一起了解不同年级、不同学科的学习活动及成果(Stene,2019,第259页)。
在月会上,展示学生的学业进展通常是一个重要环节。这使得可衡量、逐步向前推进的线性时间(Chronos)表现得格外明显。
展示学习成果的教育意义,被认为在于加强每个班级与学校整体之间的联系,同时帮助学生认识自己的成长历程(Stabel与Jørgensen,2019,第63页)。
然而,华德福一年级尚未开始按照学科进度推进教学,因此,孩子们很难以表演或展示成果的方式真正参与月会。他们通常只能坐在台下观看。
有几位一年级教师因此认为,此时参与月会仍然太早,更希望把这种经历留到下一学年。
这意味着,一年级儿童尚未真正参与学校的一项核心工作——通过学习活动取得逐步发展的学业进展。
从这个角度看,原本希望融合“幼儿园和学校各自最好的部分”的过渡性教育(Haug,2015),虽然在学校中拥有独立空间,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处于幼儿园和学校之间的孤立位置。
因此,如果要在小学中保留类似幼儿园的教育,便会遇到一个矛盾:强调学业进展的月会,与幼儿园式教育的节奏并不十分协调;而一年一度、循环往复的季节庆典,则既能保护一年级的幼儿教育特点,又能帮助孩子与学校其他年级建立共同生活的联系。
3. 自主参与,还是必须完成?
华德福一年级由成人带领的活动,有一个重要特点:教师往往为每个孩子留下充裕的时间和空间,让他们以自己的步调完成活动。
前面提到的制作玩具木马,就是一个例子。
教师每周拿出装着毛线团的篮子,让孩子们继续用手指编织木马的缰绳。有的孩子一次能编十圈甚至更多,有的孩子勉强才编两圈。
虽然教师要求所有儿童都在这一学年内完成自己的作品,但由于留给这项工作的时间足够长,孩子依然有选择的余地,也能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决定自己的进度。
同一个一年级班里,六岁儿童的发展程度可能相差很大。这种工作方式使教师能够在共同的活动中照顾到不同儿童的发展需要。
它也体现了华德福幼儿教育的一个特点:成人通常不会直接要求孩子必须参加某项活动,而是通过自己投入活动的样子,引导和鼓励孩子参与(Ullrich,2015)。
在这样的开放安排中,循环时间(Aion)起着重要作用。
每周把同一个篮子拿出来,让编织活动在整个学年里不断重现,形成一种可预期的节奏。孩子知道,即使今天只编了很少一点,下周仍然会有机会继续;工作会延续,完成的可能性始终存在。
这种每周活动的稳定重复,为儿童提供了连续性和安全感。他们不必把每一次活动都看成时间线上互不相干、只发生一次的事件(Lindholm,2021,第78页)。
不过,当工作的速度与进展主要由儿童自己决定时,教师也就很难按照统一的时间尺度来衡量他们的学习进度。
华德福一年级的教学更关注过程,而不是最终成果(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45页)。这一点既可能被看作弱点,也可能被看作优势。
说它是弱点,是因为学习进展和成果不能立即得到测量;说它是优势,则是因为学习可以更多地从儿童自身的兴趣和动力中生长出来,更贴近他们自然体验关键时机(Kairos)的方式。
要让这种以自主参与为特点的工作方式成立,一个重要前提就是:活动必须拥有足够宽裕的时间,不被钟表时间所主导,而能更多地随着循环往复的节奏展开。
每周一次的绘画活动,是另一个例子。
在绘画日,所有孩子都会在同一时间坐下来开始画画;但他们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画第二幅、第三幅,因为按照教师的说法,在这些有组织的活动进行时,自由游戏也始终存在。
绘画开始时,所有儿童都被要求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这部分具有线性时间的特点。但当共同要求的部分结束以后,孩子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决定是否继续画下去。
愿意继续画的孩子,可以更加投入,在绘画中沉浸下来;不想再画的孩子,则可以结束活动,去自由游戏。这为关键时机(Kairos)的出现留出了空间。
同一项绘画活动,既有全体共同参与的固定部分,也有让儿童自主决定的开放部分。这种结合可以看作一年级过渡性教育的一个特点:它同时顾及了学校的时间框架与幼儿园的灵活安排。
自由游戏结束后的收拾,也是一个兼具自主与要求的例子。
教师关注钟表,希望能按时开始吃饭;而孩子正沉浸在游戏里,活在Goble所说的“鲜活的当下”(2020,第181页)。
一位教师知道,如果直接宣布“现在收拾”,孩子会提出抗议。于是她提前告诉孩子,还有十分钟可以继续玩。
这十分钟里,孩子仍能决定自己如何游戏,但他们也必须为即将停止游戏作准备。
这样的安排既表达了教师对游戏的尊重,避免孩子因突然被打断而产生抗拒,也提醒他们不要在最后十分钟再开始一项根本来不及完成的新游戏。
教师因此让孩子开始接触线性时间的规则:十分钟以后,所有人都必须结束游戏。同时,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依然可以自己决定怎样度过最后的游戏时光。
循环时间在这一过程中也起到了作用。每天重复出现的提前提醒,让一年级儿童逐渐体验并理解“十分钟”究竟意味着什么,最终建立对线性时间的认识。
从一个角度看,钟表时间似乎正在进入原本更接近幼儿园的生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正体现了过渡性教育的特点。华德福学校课程也提出,一年级儿童应当逐步形成良好的工作习惯,并与同伴分享新的学习经验与认识(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45页)。
这里尤其重要的是,孩子并不是通过抽象的时间训练来认识钟表,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与线性时间相遇。
综合来看,线性时间更多地与活动中必须遵守的要求联系在一起;关键时机和循环时间,则更多地与儿童自主参与的可能性相联系。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三者彼此排斥。在一年级的学校生活中,三种时间形态都有各自的作用,并且可以相互补充。关键在于:线性时间不能凌驾于其他两种时间之上,而应当与它们共同发挥作用。
七、在小学一年级保留幼儿教育节奏,需要哪些条件?
本研究访谈的一年级教师,都有意识地将时间与节奏作为重要的教育资源来运用。
围绕本文的研究问题——怎样在学校作息框架内保留类似幼儿园的时间安排,以及这样做对游戏时间有何意义——研究得出了几个主要发现。
首先,为一年级儿童安排时间时,重要的是让一天具有节奏。这种节奏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两极交替、活动顺序、日常仪式和时机把握。
通过这四种方式组织时间,教师能够在以线性时间为主的学校制度中,继续保留幼儿教育所强调的循环时间与关键时机。
受访教师认为,能够像幼儿园那样运用时间与节奏,对他们的教育工作非常有帮助。
在自己的教室里,他们并没有因为全校作息而遇到特别严重的困难;但一旦走出教室,这种差异就可能显现出来。
最明显的例子,是一年级是否应该参加展示学业进展的全校月会。华德福一年级尚未开展这类以学业进度为中心的活动,因此,教师不得不决定六岁的孩子究竟应不应该参加。
一方面,这说明一年级尚未参与学校最核心的工作之一——按照学科学习的进度逐步向前;另一方面,学校也允许一年级教师自行决定是否参加月会。
这种选择自由背后,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学校必须从根本上接受一年级拥有相对独立的日常节奏。
只有具备这一条件,幼儿园式的时间安排才可能真正存在于小学的框架之内。
换句话说,一年级教师不能总是跟着全校铃声走,而必须有空间回应眼前这群孩子的具体需要。
这样,教师才能在成人带领的活动与儿童自主游戏之间,找到他们所谓“吸气”与“呼气”的平衡。
节奏与游戏之间的关系,尤其体现在游戏时长可以根据孩子的需要灵活调整。一项活动究竟持续多久,不应当事先完全决定,而应允许教师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作出判断。
要做到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教师就需要摆脱严格按钟表划分时间的束缚,根据循环时间与关键时机来灵活安排一天的生活。
第二个重要条件是:儿童应当在整个一年级学年中,逐步适应学校的线性时间。
这种过渡应当平稳、灵活,而不是要求孩子一入学就立即遵守所有学校式的时间安排。
只有这样,儿童的学习过程才更有可能受到个人兴趣的引导,而不只是追随着事先设定的能力目标。
与此同时,学校必须为儿童的活动提供足够大的时间与空间,让他们能够以自己的速度投入其中。
对一年级教师来说,工作的时间安排也应当宽裕一些。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这意味着一年级不应急于追求学科学习的进度,而应把重点放在为日后的学科学习奠定基础上。这正符合当初过渡性教育的设想(Haug,2015;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
本研究中的教师、华德福学校课程,以及挪威六岁入学改革最初提出的过渡性教育理念,都认可一个共同的判断:一年级拥有充分的游戏时间,能够为日后的学习打下坚实基础。
因此,游戏时间必须优先于学科技能训练。
总的来说,探讨如何在一年级保留幼儿教育的时间和节奏,归根到底是在问:如果游戏以及循环时间、关键时机的体验得不到更好的保护,六岁儿童会失去什么?
考虑到越来越多的一年级儿童感到学校的学业要求是一种负担(Lunde与Brodal,2022),我们需要更加充分地认识到,以游戏为主的学校生活能够使一年级儿童受益。
为了保留一年级过渡性教育的特殊价值,学校必须为循环时间与关键时机创造条件。
尤其在今天,生活中许多领域都缺乏稳定的节奏,而在日常生活中维持和培养节奏,可能起到调节、稳定身心并促进健康的作用(Goebel与Glöckler,2002)。
不过,关于时间与节奏究竟在日常学校生活中发挥怎样的作用,以及如何更好地开展有节奏的教育实践,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
对于挪威华德福学校来说,本研究还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一年级究竟处在整个华德福幼儿教育与学校教育体系中的什么位置?
从行政管理上说,一年级儿童已经是小学生;但从教育内容看,他们实际上又多接受了一年幼儿园式的教育。
过渡性教育原本希望结合幼儿园和学校各自最好的部分(Haug,2015),但现实或许也可以从另一面来理解:一年级儿童已经离开幼儿园,却还没有完全融入学校。
此外,在一年级结束后,孩子还要更换一位教师,这也可能让他们感到某种不协调。按照华德福教育的一项原则,同一位教师通常应陪伴一个班级从一年级直至八年级(Ullrich,2015),因此,一年级之后便更换教师的做法,与这一原则并不完全一致。
如果考虑到整个华德福教育如此重视时间和节奏,那么,一年级在这一体系中反倒可能成为一个节奏不够连贯的环节。
未来的研究还需要倾听一个非常重要、而本研究尚未充分听见的声音:六岁儿童自己的声音。
如果能够从孩子的视角出发,我们就能直接了解他们如何体验学校生活,以及他们感受到自己拥有多少游戏的机会。
三期连载说明: 本文为《六岁入学:关于一年级教师如何在学校作息框架内延续幼儿园式时间安排的研究》中文译文第三期(下篇)。上、中两篇分别介绍理论背景,以及五位一年级教师对节奏实践的描述。本篇译至原文结论,下面附完整参考文献。
原文注释与译介说明
- 术语。 Chronos、Aion、Kairos 分别译为“线性时间”“循环时间”“关键时机”。译文在首次出现的重要概念处保留原词。原文有时使用“Chronos-like”“Aion-like”等词,中文按语境表述为“具有线性时间/循环时间的特点”,避免机械直译。
- 研究范围。 作者访谈了挪威四所华德福学校的五位一年级教师,没有直接观察课堂,因此研究呈现的是教师报告的实践及作者的分析,不能据此推断所有华德福学校的实际效果。
- 译文处理。 中文稿为了自然与准确,对部分英文长句作了拆分或调整顺序;原文的观点、限制性表述、引文作者与年份保持不变。编者导读和连载标题属于 HiWaldorf 编辑内容,并非原论文标题。
- 原文范围。 本期对应原论文第139—143页,自 Time and rhythm in the light of Chronos, Kairos and Aion 起,至正文结束;随后原论文第144—145页为参考文献。
原论文参考文献
以下沿用英文原论文的书目信息和原始语言书名,以便读者检索核对。个别出版社网页、论文库网址可能随时间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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