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六岁入学之后,儿童的时间属于谁?(上)

挪威华德福学校如何在一年级保留幼儿教育的时间节奏

英文原题:六岁入学:关于一年级教师如何在学校作息框架内延续幼儿园式时间安排的研究
作者:Renate Østergaard
作者单位:Rudolf Steiner University College,挪威奥斯陆
原刊:Research on Steiner Education,第16卷第II期,2026年

编者导读

六岁,是儿童成长中一个微妙的年龄。

他们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却依然需要大量的游戏、运动、想象,以及不被钟表严格切割的生活。

1997年,挪威将儿童的入学年龄从七岁提前到六岁。改革的初衷并不是让孩子更早接受学科训练,而是希望小学一年级能够结合幼儿园与学校各自的优势,为六岁儿童提供一种适合其发展阶段的教育。

然而,多年后的研究发现,普通小学一年级的学科教学越来越多,留给自由游戏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挪威的华德福学校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它们在一年级保留了幼儿园式的生活安排:每天有较长时间的自由游戏,重视日常活动的节奏,并且不急于开展正式的读写教学。

这样的安排如何在学校制度内得以实现?一年级教师又如何在固定的课表与儿童自身的生活节奏之间寻找平衡?

这篇发表于2026年的研究,通过访谈挪威四所华德福学校的五位一年级教师,尝试回答这些问题。

作者还借助三种不同的时间观念——Chronos、Aion和Kairos——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同样的一小时,对于成人和儿童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篇论文讨论的并不只是怎样安排一天的课程,更是一个值得所有教育者思考的问题:

当儿童进入学校,我们是否仍然愿意让他们按照自身成长的节奏生活?

摘要

本文探讨在学校既有的作息框架下,一年级实行类似幼儿园的时间安排需要具备哪些条件,以及这种安排对儿童日常游戏时间有何影响。

研究以挪威华德福学校的一年级为案例。1997年,挪威将儿童入学年龄从七岁降至六岁,但华德福学校仍在一年级保留了以游戏为主、不开展正式读写教学的教育方式。这与当年全国性「六岁入学改革」的初衷是一致的。

研究访谈了挪威华德福学校的五位一年级教师,并以三种不同的时间形态作为分析框架:线性时间(Chronos)、循环时间(Aion)和关键时机(Kairos)。

学校的日常作息主要遵循线性时间,而幼儿园则更多地体现出循环时间与关键时机的特点。

研究发现,在以游戏为中心的华德福一年级教育中,循环时间尤其重要。教师通过有节奏地安排一天的生活,在活动的两极交替、先后顺序、日常仪式和时机把握中,为儿童创造适合其发展的学习环境。

然而,在学校既有的作息框架内延续这种以循环时间为基础的教育方式,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就能实现的事。它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首先,学校必须接受一年级拥有相对独立的日常作息,使循环时间和关键时机不受全校统一课表的过度限制。

其次,儿童向学校线性时间的适应,应当贯穿整个一年级,循序渐进地完成。

最后,必须将游戏时间置于学科技能训练之前。

关键词:节奏;游戏;Chronos;Kairos;Aion。

一、引言

学校的生活通常由钟表来安排: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休息,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定。

幼儿园则有所不同。它的日常安排更加灵活,通常以自由游戏为中心,也更容易根据不同儿童的需要作出调整。

1997年,挪威将儿童的入学年龄从七岁提前到六岁。当时,这项被称为「六岁入学改革」的政策,原本希望建立一种新的过渡性教育方式。

这种教育应当结合幼儿园和学校各自的长处。按照改革最初的设想,六岁儿童不应该接受普通意义上的小学教育,而应该继续享有以自由、自发游戏为主要特征的幼儿教育(Haug,2015,第407页)。

然而,这项改革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

除了政治领域中的支持者,很少有人赞成改革,或者认为改革确有必要。当时,几乎没有人认为幼儿园不适合六岁的儿童,也没有实证研究能够支持这种判断。

尽管如此,改革最终还是获得了通过。

Haug(2015)指出,支持改革的一方提出了多方面的理由:欧洲其他国家已有类似的公立学校制度;学校里存在闲置的教室;让六岁儿童入学可以腾出更多幼儿园名额;而且,人们认为儿童进入学校后会更有学习的动力。

华德福学校则争取到了保留自身教育方式的自主权,获准继续在一年级实行华德福幼儿教育的方法(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

二十五年后,对挪威公立学校六岁入学改革的评估显示,幼儿教育原本具有的灵活作息,在小学一年级已经逐渐被削弱。自由游戏不再像过去那样受到重视,而学科教学和读写学习所占的比重明显增加(Bjørnestad等,2024)。

其他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变化。

Olsson(2024)指出,如今小学为儿童提供的游戏机会比幼儿园更少。Sirevåg(2024)认为,游戏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一年级学生感到学校的学业要求带来了负担,这一现象也引起了研究者的关注(Lunde与Brodal,2022)。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希望探讨:

一年级教师需要具备哪些条件,才能在学校既有的作息框架内,继续采用类似幼儿园的时间安排和生活节奏?

华德福学校的一年级为研究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

多年以来,挪威的华德福学校始终保留着接近幼儿园的日常安排。孩子们每天都有较长时间在室内或户外自由游戏,一年级也不进行正式的读写教学(Stabel与Østergaard,2023)。

在华德福教育中,按照每天、每周及每年的节奏来安排生活,是教育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过,尽管华德福教育已经发展了许多年,关于这些实践的科学研究仍然相对有限(Stabel与Holm,2019)。

近年来,研究者开始更多地关注华德福教育中的时间与节奏。例如,Aerts(2019)和Aanstad(2025)研究了华德福幼儿园中的时间运用,Selsfors(2024)则研究了华德福学校中的相关实践。

但是,对于华德福一年级这一特殊阶段——幼儿教育与学校教育在这里相遇——教师究竟如何安排时间、运用节奏,目前还缺少专门研究。

关于幼儿园与学校在时间运用上有何差异,已有的研究同样不多,不过仍有一些值得参考的成果,例如Goble(2020)及Matthews等人(2016)的研究。

因此,考察一年级的时间安排,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认识时间本身所具有的教育价值,以及它在六岁儿童教育中的作用。

基于以上背景,本文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在学校既有的作息框架内,一年级实行类似幼儿园的时间安排,需要满足哪些条件?这样的安排又会怎样影响儿童在学校生活中的游戏时间?

本研究以挪威华德福学校五位一年级教师的访谈为基础。

分析时,我借助三种不同的时间形态来理解教师的实践:线性时间(Chronos)、循环时间(Aion)和关键时机(Kairos),其中尤其关注教师如何通过节奏来安排一天的活动。

之所以采用这一分析框架,是因为这三种时间形态之间的差异,也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儿童在生命的第一个七年期与第二个七年期中,对时间的不同体验。

二、华德福学校的一年级教育

华德福教育强调人的整体发展,认为儿童的成长发生在个人发展与周围环境持续相互作用的过程中(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

Ullrich(2015,第15页)指出,华德福学校课程的一个核心理念是:教学内容与教学方式,应当符合儿童自身的学习过程,以及童年和青春期不同阶段的发展特点。

这一教育理念将人的成长理解为大致以七年为周期的过程。每个七年阶段都有其鲜明的发展特征,儿童的学习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 在第一个七年期,儿童主要通过模仿、感官体验、身体运动和游戏来学习。
  • 进入第二个七年期,儿童更容易通过情感的参与,以及教师讲述的、能够唤起内在想象的故事来学习。
  • 到了第三个七年期,认知理解与独立判断则成为更加重要的学习方式。

华德福教育认为,儿童的发展并不是沿着一条直线不断向前的,而是经历着一系列转化与蜕变。

每个发展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也都需要足够的条件与成熟时间,才能为下一个阶段打下基础。

如果强行加快发展,反而可能削弱儿童在下一生命阶段所需要的基础,而不是使它更加牢固(McKeen,2011)。

这一过程可以用蝴蝶的蜕变来说明。

蝴蝶从卵开始,经历幼虫、蛹等不同阶段,最终才成为成蝶。每个阶段都有自身不可替代的发展过程(Barz,1990)。

基于这样的儿童发展观,教育者在不同的七年阶段,也需要以不同的方式运用时间这一教育资源。

六岁儿童:两个发展阶段之间的过渡

六岁儿童正处在第一个七年期向第二个七年期过渡的阶段。

因此,他们具有一些不同于其他年龄儿童的特殊发展需要。

虽然每个孩子的成长速度并不完全相同,但这一过渡仍然呈现出某些共同的特点。

其中一个重要变化是,儿童逐渐不再主要依靠对周围环境的自发模仿来学习,而开始发展出新的学习能力与思维能力。

McKeen(2011,第69页)特别指出,这一阶段开始出现的一种新能力,是儿童能够主动回忆自己的经历。

从时间体验来看,这意味着儿童开始从强烈地活在当下,逐渐发展出区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Lindholm,2021)。

在挪威,六岁儿童已经是正式的小学生。

但考虑到这个年龄的孩子仍然十分需要游戏、运动以及动作能力的发展,华德福学校选择在一年级继续运用并深化华德福幼儿教育的核心理念与实践方法(Steinerskoleforbundet,2021,第45页)。

这种做法在很大程度上符合1997年六岁入学改革的最初设想(Bjørnestad等,2024),并于当年正式写入华德福学校课程。

华德福教育还希望儿童能够与自然保持亲密的联系,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四季的循环变化。

因此,学校十分重视自然节奏与人的生命节奏之间的联系,并根据季节的更替来安排整个学年的生活。

总体而言,对生活节奏的重视,可以说是华德福教育最鲜明的特征之一(Gelitz,2025)。

三、教育中的时间与节奏

Goble(2020)指出,儿童体验时间的方式与成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成人通常把时间理解为过去、现在和未来,而年幼的儿童更多地生活在「鲜活的当下」(第181页)。

为了理解这种差异,我们可以借助古希腊关于时间的三种观念。

在希腊神话中,时间具有不同的面貌,并分别由具有鲜明特征的神祇来象征。

1. Chronos:可以计量的线性时间

Chronos被视为时间本身的创造者,象征着不断向前流逝的线性时间。

在这种时间观念中,未来不断成为现在,现在又不断成为过去(Hermsen,2023)。

Chronos的形象通常与日晷和沙漏联系在一起,象征着时间可以被测量。

这也是现代学校最熟悉的一种时间:它可以被划分为明确的时段,用来制定课表、安排活动和规划学年。

2. Kairos:恰当的时机

Kairos象征机遇,也代表生命中那些需要在恰当时刻把握的机会。

在古希腊的形象描绘中,他的背上和脚跟长着翅膀,后脑勺光秃,前额却垂着一绺头发。

这一形象暗示着:当机会来到面前时,人可以及时抓住它;一旦错过,便无法再从身后将它追回。

Kairos所代表的时刻不会提前到来,也无法按照计划安排。

当人真正置身其中时,可能会产生一种仿佛时间停住、当下无限延展的体验。

这样的时刻无法被精确测量,也不能重新来过(Treml与Weigel,2004)。

3. Aion:周而复始的循环时间

与Kairos密切相关的是Aion,它象征着循环往复的时间。

在古希腊的形象中,Aion站在黄道十二星座围成的圆环之中。

循环时间没有明确的起点,也没有终点,它通过不断重复的过程延续下去。

呼吸的一吸一呼、四季的更替、潮水的涨落,都体现了这种时间的特点。

循环时间不是静止的重复,而是一种富有节奏的流动。

这种流动让生活保持连续,也能够发挥调节作用。

与严格按照钟表运行、缺少弹性的时间安排不同,节奏可以随着实际情况灵活调整(Goebel与Glöckler,2002)。

因此,Aion所代表的循环时间与节奏有着密切的联系。

Hoerner(2006)认为,节奏为人的生活提供了一种稳定而可靠的框架。

他指出,节奏存在于一切生命过程中,其特点包括两极之间的平衡、持续的更新,以及富有弹性的调整(第24页)。

施泰纳(1982,2009)尤其强调,有节奏的生活对于人的健康成长具有重要意义。

为了避免孩子在学校中疲惫不堪,他建议教师以生动、富于变化的方式来组织一天的教学与活动(Steiner,2009;Mathisen,2015)。

按照施泰纳(1982)的观点,认知、情感与身体活动之间的和谐关系,能够为儿童一生的身心发展奠定更加稳固的基础。

因此,教师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帮助儿童学会「呼吸」,在吸气与呼气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

这里的「呼吸」不仅指生理意义上的呼吸,也指教育生活中不同活动状态之间的节奏变化。

三种时间,如何体现在一年级的生活中?

将这三种时间观念放到小学一年级,我们就能看到它们各自所起的作用。

  • 线性时间(Chronos)体现在学校一天的时长、学年的起止日期,以及其他可以明确计量的时间安排中。
  • 循环时间(Aion)体现在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变化,以及日常活动有节奏的重复之中。
  • 关键时机(Kairos)则体现在教师如何判断一项活动应该持续多久,什么时候适合开始,又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束。

Kairos有助于儿童保持对当下生活的投入。

孩子越年幼,就越倾向于活在这种当下的体验之中。

Aion所具有的规律性与重复性,为儿童提供了不断练习、反复体验的机会。

Chronos则使计划和组织成为可能。

这种可以计量、不断向前推进的时间,也能帮助儿童逐渐建立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认识。

随着这种时间意识的发展,儿童也开始更好地理解一件事情与其发生原因之间的联系(Lindholm,2021)。

由此可见,三种时间形态在教育中都有各自的作用。

无论幼儿园还是学校,都离不开它们。

不过,在幼儿园教育中,循环时间与关键时机通常更加突出;而在学校教育中,线性时间往往占据主导地位(Goble,2020)。

于是,一个重要问题便摆在我们面前:

如何让这三种时间形态在一年级的日常教育中相互配合,而不让钟表和课表成为支配整个学校生活的力量?

下篇预告:《教师如何组织儿童的一天?》

下一期将进入论文的实证研究部分。作者通过五位华德福一年级教师的访谈,总结了教师运用时间与节奏的四种方式:两极交替、活动顺序、日常仪式,以及恰当时机的把握。

原文注释

  1. 本文中的 preschool 指为三至五岁儿童提供教育的机构。为方便中文阅读,译文根据语境使用「幼儿园」或「幼儿教育」。
  2. 挪威的学年从八月开始,到次年六月结束。自1997年起,凡是在该日历年内满六岁的儿童都要入学。这意味着同一个一年级班级的儿童,年龄差距可能达到十二个月:最大的约六岁八个月,最小的约五岁八个月。
  3. 原论文中所有原本不是英文的引文,包括教师访谈内容,均由作者译为英文。本文中文译稿依据作者的英文版本翻译。
  4. 文中的施泰纳(1982,2009)为作者引用的两部施泰纳著作的出版版本年份,文中其他括号中的年份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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